奥德修斯的自缚:为什么需要宪制?

奥德修斯的自缚:为什么需要宪制?

后来,埃尔斯特又写了一本书《解缚的尤利西斯》,对之前的观点作了修正。这次他倾向于赞同挪威历史学家Jens Arup Seip的看法:“在政治生活中,人们绝不试图约束他们自己,而只想约束他人。”比如奥德修斯不仅将自己束缚在桅杆上,他也将蜡塞住船员的耳朵。埃尔斯特明确指出,如果仅仅把立宪局限于自我约束的机制,那可能会带来丧失宪法实施功效的后果。他试图从认识论的角度,为这二者之间找到平衡。埃尔斯特因此指出,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,选择越多、知识越多,人的境况越好。恰恰相反,更少的也许是更好的,人们往往从有限的选择和理性的无知中获益。

宪制经济学家布坎南的分析则视野则显得更为实在。他首先承认人类做出任何宪制规则的选择,都必须“从这里出发”,也就是说要从人性自利的现实和具体的时空条件出发,而不是简单设定一个彻底平等的“无知之幕”。其次,宪制选择的时间性具有重要意义。未来的现实性必然进入现在这一时间的决策计算,成为约束条件之一。尽管现在的选择塑造未来人的选择,但未来的人必然表现出某种“完全属于他自己”的意愿和个性,表现出某种偏好组合。第三,个体选择和集体选择具有很大差异。作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个体,更容易做出奥德修斯自缚式的理性决策。但在集体选择中,人会喜欢搭便车、人会变得更加短视和盲目,人的个体偏好很难加总达成集体偏好。

布坎南从奥德修斯的自缚中,看到了自我约束的重要性,但他也看到了宪制之艰,即人性的现实和利益的冲突,决定了合作的过程充满各种陷阱;另一方面,他也指出了走向宪制的操作性途径,即如何在不确定性之幕下,通过区分不同规则的选择和规则之下行为的选择,通过共同体成员的参与和博弈,以一致同意的契约为基础,抵达某种称心如意的秩序状态。而对我们来说更具借鉴意义的是,布坎南在这个过程中反复阐释了规则的理由,即人类为什么需要宪制的理由。他给出的原因很明确,那就是人需要在一个多人世界里确保个人的生存和安全。人们希望施加影响的,首先不是他自己在未来时期的行为,而是将会成为做出选择的群体成员的另一些人的行为。奥德修斯的“自缚”问题,变为了在立宪时必须面对的“他缚”的问题。

宪制规则决定了人们的生存质量的高低,决定了人们的自由和才能发挥的程度,也决定了人们面对危机时的处理方式。从宪法规则的必要性角度,更是如此。只有当政府和社会受到宪制规则的适当约束,人们才可能变得目光长远。反过来说,越是缺乏宪制约束的政府和社会,人们目光越短浅,越倾向于机会主义和相互掠夺,越加缺乏责任伦理和基本公信,越容易以私利挟公器,这就是布坎南专门提到的社会贴现率太高的问题。

塞壬的诱惑本身是一个客观的存在,代表了人皆追逐和向往的利益,但安全返乡,也是一个重大的利益。在这个时候,放弃什么、坚守什么,就成为一个生死抉择的问题。因此,所谓宪制之索,不仅是消极意义上的,而且具有积极的意义。它不是约束自由,而是扩大了自由。它促使人们关注更为长远的利益,懂得只有尊重与合作才会带来共同繁荣。无论捆绑奥德修斯的绳索、填在船员耳中的蜡,还有成员们就如何应对危急情况的承诺,都说明宪制规则的迫切性和关键性。只要船上有一个成员违反了承诺,不愿接受这样的束缚,那结果都会是共同灭亡。

值得强调的是,这种约束也反映了人必须对自身的境况有足够的重视。塞壬女妖是诱惑,也是提醒。她们在用歌声诱惑奥德修斯的同时,也指出了人类知识理性的局限性。奥德修斯刚从战场返回,塞壬却告诉他,她们对特洛伊战事的了解远远比曾经身临其境的奥德修斯更全面。的确,尽管你身在局中,你不一定就能认清这个迷局。人不可能统揽全局,也不可能具备神性的眼光。尤其是当人们利欲熏心、利令智昏之时,更容易盲目自信,把局部当全部。所以,宪制并不包含什么高深的道理,它仅仅是确立了一套元规则和元秩序,使生活在其下的人们可以谦卑自省,把人在知识、情感、意志等方面的有限转化为互利合作的行动,使人的行为更可预期,价值更受尊重,自由更加彰扬。宪制说到底,是一个公共选择。奥德修斯自缚的故事,为我们提供了如何达到宪制的启示。

而与此相关古希腊的神话中,也存在另外一种样本和进路。阿波罗之子俄耳甫斯也曾经过岛屿,同样受到塞壬女妖的诱惑,但他弹得一手人神共醉的好琴,最终靠才华和能力完全压过了女妖们的淫靡之声,安全度过岛屿。然而,这个版本的故事不具有多大借鉴意义,反而让我们有更大的警醒。俄耳甫斯获得了一时的胜利,但也可能因这个胜利而成为另一个塞壬,因为他靠能力取胜,而不是靠规则取胜。对知识、对道德、对人性的完美化想象,永远是阻碍宪制的恶魔。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同样是这位俄耳甫斯,最终没能倚靠自己的琴声和能力,把被毒蛇咬死的妻子救出地狱。

一个人,也许能在某些时刻展现出无所不能的风范,但他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无所不能;一个人,也许能在自身事务上展现出超常的能力和意志,但他不可能总在支配别人的选择和命运。更要命的是,人犯错误的可能永远超过做正确之事的可能。女妖身旁的累累白骨就是明证。这就凸显了奥德修斯的选择重要性,他有能力,但知道能力的边界;他有欲望,但懂得要节制欲望;他有意志,但明白要把意志放在正当的事上。奥德修斯是明智的,这种明智不在于拥有多少知识,具备多少道德,积累多少权势,而在于意识到这一切东西背后的危险所在,并做出先期的约束。

宪法制度的建设,需要眼光,也需要判断;需要正视利益,也需要合作共赢。这就要求我们不要竭泽而渔,而要看到利益冲突背后的规则抉择。那些口口声声不需要宪制的人,并非没有奥德修斯的忧虑,他们不过是试图把追逐自身利益的成本转化到别人身上而已。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,因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。宪制既然是众人之事,就不能牺牲别人、忽视别人的声音和诉求;宪制既然是众人之事,就要求大家都接受规则的约束,权力受到制约,权利得到尊重,从而共同开创美好的生活。

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相关画作

方舟生存进化季票买哪个
365bet体育比分直播

方舟生存进化季票买哪个

📅 11-06 👁️ 6964
枪神纪天命双轮预售网址 传奇武器天命双轮预售网站
365bet体育比分直播

枪神纪天命双轮预售网址 传奇武器天命双轮预售网站

📅 08-26 👁️ 1121
盘点体型最大的 10 种狗狗(世界上体型最大的狗排行榜)